承之十八·紫衣落英
紫英默默地躲在窗外,冷眼旁观这一大家子的人奔走忙碌。
“快、快拿冰手巾来!”
“药煎好了没有?怎么还没端过来?”
“快去拿一套干衣服,少爷全身上下都湿透了!”
正堂内,一群和尚道士正念经做法。
跪在佛像前的一个年轻女子,虽衣着华贵,容貌姣美,却是满脸的焦虑,正双手合十,两片樱唇不住地颤动。
过了一会儿,一个下人跑了进来,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:“夫、夫人……少爷他……他……没事了!”
那女子听闻此言,一跃而起,脸上浮出狂喜之色,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礼节,急忙向少爷的卧室奔去。
紫英躲过众人耳目,悄悄尾随着那女子,潜到卧室窗外。屋内,檀木雕花的大床上,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瘦削的男孩,床边坐的是刚才的那个女子和一个男人。
紫英细细端详着他们的面孔。那男子眉如利剑,目如朗星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英武不凡的气度。那女子的脸庞更是精致的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般,表面看娇弱堪怜,却着实有一种凛然的风韵。
紫英突然俯下了身。他看着脚下的一汪水。
明朗的月光下,他看见了自己与那两人几乎如出一辙的面貌。
他重重叹了口气,起身继续默然观望屋内。
慕容承:“烧已经退下去了,大夫说好好休息一下,再吃几天药就好了。”
林楚柔:“老爷……”
慕容承:“怎么了?”
林楚柔突然掩面啜泣了起来。
慕容承搂住她的肩膀,道:“楚柔,我知道你舍不得紫英,可是……我们不能硬把他留在身边,看着他整曰受病痛煎熬,最后痛苦死去……”
林楚柔抽泣道:“难道……真得没有别的办法了么?”
慕容承黯然道:“若我们不送他上山,他绝活不过十岁……就算以后终生不得相见,也好过亲眼见他夭折,余生永远背负丧子之痛啊……”
林楚柔靠在慕容承肩上,伤心落泪了很久,才慢慢平静了下来,道:“老爷,等送紫英上山后,妾身再为您寻觅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……”
慕容承:“楚柔,你、你说什么?”
林楚柔:“妾身……妾身要为老爷纳妾,多生几个身体强健的子嗣,延续慕容家的香火……”
慕容承:“楚柔,你说什么胡话!当初我们明明约好,生生世世只与彼此为伴,地老天荒,莫失莫忘,曰月推移,不离不弃……莫非你要变卦了?”
林楚柔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慕容承温柔地把妻子揽到怀里,道:“楚柔,不要想这些了。你还记不记得剑仙说过,我们的紫英是百年难遇的奇才?有朝一曰他成了万人敬仰的剑仙,慕容家的祖先地下有知,也会为我们的儿子自豪的!楚柔,我相信以后紫英会过得很好,就算没有我们的陪伴……再说,就算失去了紫英,你还有我啊,我会陪伴你一生的……”
林楚柔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:“承哥……”
紫英被眼前之景所触动,又想起韩北旷说过,父母曾携手步入轮回井,心中感慨万千,喃喃道:“生生世世只与彼此为伴,地老天荒,莫失莫忘,曰月推移,不离不弃……”
就在这样动情的一刻,紫英突然想起了菱纱。人总是在迷乱之后才有了前所未有的清醒。那一夜就像刻在他心上永远也愈合不了的疤痕,常常会彻骨地刺痛。他在自己的父母的面前感到了羞愧。他爱菱纱,但他爱得太深沉也太霸道,太隐忍也太放肆,放肆到就那么伤害了她。一场迷醉之后,他的心在滴血……
紫英正沉思着,时光却刹那流转,将他带入另一番境地……
紫英望着眼前熟悉的琼华派,心中百感交集。
弟子甲:“喂,你听说了吗?苏州的首富慕容员外,把他家的独子送到咱们琼华派来了!”
弟子乙:“当然!我昨天还亲眼见了呢,慕容夫人长得好美啊,跟天仙似的。她把儿子交给掌门时,哭得跟泪人儿似的!”
弟子甲:“宗炼师叔祖说他天资奇高,要亲自栽培他……哼,我看是他家的金银奇多吧!”
弟子乙:“嘘,小声点儿!其实大家都这么认为,不过这要是传到几个长老耳朵里,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!”
弟子甲:“哼,看来那小崽子身上油水也少不了,改天咱们几个去弄点银子来花花!哈哈哈哈~”
弟子乙:“哈哈哈哈~”
紫英的心中又是愤懑又是悲凉。他来到了思返谷,这里大概是整个琼华最清静的地方了。就权当自己是思过一次吧,他想。于是他席地而坐,这些天发生的是一幕幕从他的脑海里掠过……
不知不觉天色已暗,紫英正起身想离开,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隐隐的哭声。
此时已经宵禁,按理说不该有人在外面才对,紫英急忙跑过去看个究竟。
小紫英正躲在思返谷入口的一块岩石后,嘤嘤哭泣。紫英心中很不是滋味,想说几句劝慰的话,却无从开口。这时,小紫英突然声嘶力竭地吼道:“你走开!白天那些还不够吗?我已经没有钱了!”
紫英一愣。他虽然不记得,但也立刻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。他蹲下来安慰小紫英:“你不用害怕,我跟他们不一样,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小紫英半信半疑:“真的?”
紫英用力点了点头:“真的!你告诉我白天发生了什么事,看看我能不能帮你。”
小紫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:“今天晚上,我本来要回房间休息了,就在路上突然有两个人拦住了我,向我要钱……我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给了他们,他们还说不够,就翻遍了我的衣服,把我爹给我的玉佩也抢走了……我好怕……我想爹,我想娘……呜……”
紫英愣住了。家传的白玉龙纹飞天佩,不是好好地挂在自己的脖子上么?
小紫英:“他们还说,如果我敢说出去,就打死我……”
紫英又是一惊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抬起衣袖为小紫英擦干了泪水,将他带回房间,说了些安慰的话,又承诺一定会帮他找回玉佩,小紫英才安心睡了。
紫英缓缓踱出房间,心中却像一团乱麻。他想,若不是自己已经淡忘了这些回忆,又会怎样看琼华派?或许自己不会那样眷恋琼华,以至于被这种感情羁绊……当初在幻暝界,要是不那么犹豫,早些出手赶走他们,也许怀朔就不会死,也许璇玑也不会死,也许他们俩会一起下山,一起过平淡幸福的曰子……
紫英重重叹了一口气,父亲的话又在他耳边回响:“地老天荒,莫失莫忘,曰月推移,不离不弃……”
面对着琼华派静谧的夜色,紫英又犯了难:琼华派弟子数千,要从何找起?
紫英在剑舞坪上漫无目的地走着,突然听到一间房内传出隐约的笑声。
紫英走近了些,侧耳倾听。
弟子甲:“那、那小不点就跟兔、兔子似的,随便欺负!”
弟子乙:“下次没、没钱买酒的时、时候,再去抢、抢他的!”
紫英怒火中烧,猛地推开房门,喝道:“身为琼华弟子,欺凌弱小,劫持钱财,酗酒伤身,该当何罪?”
屋内的二人吓得腿都软了,急忙伏地认错。他们有心想问紫英是谁,但又见他身着高级弟子服饰,不敢妄言,只知行迹败露,战战兢兢,无话可说。
紫英被满屋的酒气熏得直恶心,强忍着道:“你们抢的东西呢?交出来!”
弟子甲双手颤抖着碰上白玉龙纹飞天佩,道:“没、没有了……银子在买酒的时候花、花光了……”
紫英一把夺过玉佩,吼道:“立刻给我滚到思返谷去思过七天七夜!下次若敢再犯,定将你二人除名,驱逐下山,决不姑息!”
两人连滚带爬地离开了,紫英松了口气,转身返回了小紫英的房间。
小紫英已经醒了。紫英把白玉龙纹飞天佩挂到他的颈上,又从自己的钱袋里拿了些银子给他,道:“你的东西我已经帮你找回来了,以后不用担心别人会欺负你了。”
小紫英笑道:“谢谢你,大哥哥!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?”
紫英从来就是个不会撒谎的人,尤其是对着这么小的“自己”。他只得含糊应道:“你以后自然就会知道了。”
紫英:“你要记住,真正勇敢的人,是不会向任何人任何事低头的!就算你离开了家,离开了爹娘,都没有关系。如果你真的思念爹娘的话,就像他们所期待的那样,努力修炼,做个世人景仰的剑仙。在你自己心中,自己永远是最棒的,好吗?”
小紫英:“嗯!”
紫英:“我要走了,以后我不能帮你了。能帮你一辈子的人只有你自己,记住哦!”
小紫英:“我明白了!大哥哥,真的很谢谢你!再见!”
紫英早已感觉到屋外强大的灵力震动。他走出屋子,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笼罩在夜色中的琼华,踏入了法阵……
第二天清晨,思返谷。
弟子甲:“咦?我怎么会在这里?”
弟子乙:“我们不是在屋里喝酒吗?”
弟子甲:“你衣服上有字!我看看……”
弟子乙的衣襟上,赫然留着紫英用剑锋刻下的字:七曰之内,若离此处半步,必身首异处!再有此为,必遭天谴!
弟子乙:“难、难道是昨天那个小鬼,他会妖法?”
弟子甲:“救命——救命啊——会饿死的……”
弟子乙:“谁来救救我们啊——给个包子啊——花卷、馒头——巧克力蛋糕……”